当年我刚到美国的时候,人民币和美元的汇率是1:8,我买东西都习惯乘以8换算成人民币的价格。有一天逛街有点口渴,就去街边的小杂货店买水。拉开冷柜门刚拿起一瓶矿泉水,脑子里已经瞬间换算好了这瓶水1美元相当于人民币8元——这么一算,一瓶只要一块钱的普通矿泉水就变成了奢侈品,我瞬间就把水放了回去。那时我还是个靠奖学金生活的穷学生,花8块钱去买一瓶水多少有点舍不得,要知道那年国内矿泉水的价格正好也是人民币1元,这足足8倍的陡峭坡度让我心惊肉跳。美国一般的学校公园等公共场合都设置了免费的fountain,按一下就能喝到干净的直饮水,那次之后我渴了就去找fountain喝,再也没有买过瓶装水。
从学校毕业后,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纽约本地的一家中文报纸当记者,工资少得可怜,只有1800美元。现在回想起来有点不可思议,但我靠这点钱不但活了下来,每个月还能剩一两百美元,能让我偶尔出去旅行一趟。当时我住在皇后区的Elmhurst,房东是中国人,整栋楼都是他家的,我租下了阁楼间,租金650块。我的办公室就在唐人街,住的地方附近也有一个小型的中国人社区,有中国超市和中餐馆,所以吃饭花的钱也不太多:一个盒饭只要4.25美元,有四个菜还加一罐饮料;有时不太饿就买份温州炒面干,只要1美元。唐人街就像是琥珀一样,那些背井离乡漂洋过海来落地生根的人,他们对故土的记忆仿佛永远凝固在了离开的那一刻,就连物价似乎都和国内保持着一致。我一直很感激唐人街,在我还没有在纽约站稳脚跟的时候,给了我一个短暂的容身之处。
听说在唐人街餐馆打工的非法移民一个月能赚3000美元,他们吃住都在餐厅里,几乎没有别的花销,到年底能汇36000美元回国内。我第一次听人说起这样的例子,不禁羡慕起他们留在国内的家人——36000美元将近30万元人民币,这可是妥妥的一笔巨款。当钱换了一个方向流动,原本让人心惊肉跳的汇率就从恶魔变成了天使。货币和货币之间的汇率像是一个陡峭的高坡,从坡底到坡顶的行进是如此艰难,而从坡顶滑到坡底又是如此轻松。
之后我走出了唐人街,在曼哈顿中城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,每个月到手8000美元。说来也奇怪,虽然工资涨了很多倍,但我每个月能存下的钱照样也只有几百美元。这点钱当然也不必寄回国内,所以我也一直没有机会体验1块钱变8块钱的极致快感。哪里赚钱哪里花,钱不在国界之间流动,汇率就没有任何意义。
后来我回到北京,出国旅行的时候,有段时间我那个把价格换算成人民币的习惯总是会跳出来,最喜欢换算的还是一瓶矿泉水、一杯星巴克、坐一趟地铁、吃一顿快餐这样最日常的支出。这个习惯的好处是能对当地的物价水平有一个具象化的认识,但副作用是会影响消费的欲望,让我啥也不想吃不敢买,算得太多反而失去了旅行本身的乐趣。尤其是这几年,除了中国以外,全世界的物价都在疯狂暴涨,那种汇率换算之后心惊肉跳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。有一次我在德国法兰克福机场转机,在自动售货机买了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,价格竟然要4.75欧,足足相当于36元人民币,那瓶水我喝得小心翼翼,感觉每一口都特别金贵。有了这次经验,我后来就慢慢地不再执着于换算价格了,就入乡随俗吧。
但是前阵子我去丹麦,发现花钱的时候没办法闭眼装傻——因为丹麦克朗和人民币的汇率不到1.1,也就是说1丹麦克朗和人民币1块钱几乎等值,价签上的数字可以直接转换成人民币不用换算。偏偏北欧又差不多是地球上物价最高的地方之一,物价带来的冲击格外强烈。在西班牙马德里,地铁公交车通用的10次套票的价格是5.6欧,平均下来坐一次车只要0.56欧,也就是不到5块人民币,和北京地铁的价格差不多。而在丹麦,从哥本哈根机场坐地铁到酒店,短短三四站就花了我30丹麦克朗,相当于人民币30多块钱,这物价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到饭点了,我发现路边有家中餐馆,原本想进去吃一顿,但看了看菜单放弃了——一个番茄炒蛋118克朗,一份水饺148克朗,一碗紫菜蛋花汤也要50克朗,而人民币的价格还得在这些数字上再加个几块钱。要知道这也不是什么高档餐厅,只是路边很不起眼的一个小馆子,我实在没办法花50多块钱去喝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那天最后我跑到麦当劳,买了一个巨无霸汉堡套餐,花了80克朗。这价格其实和西班牙的麦当劳差不多,但西班牙用欧元标价,10余欧元的价格只要不特地去换算就会觉得还好,可以骗自己只是十块钱而已。但在丹麦就没办法这样自欺欺人了,所以那个汉堡吃得我格外肉疼。